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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将博尔赫斯带入英语世界的译者，一位把北岛诗歌推向西方读者的学者，同时也是一位解读过杜甫与王维的汉学家——艾略特·温伯格，如今出版了一本名为《基本元素》的奇特散文集。

《基本元素》的主题和题目一致，内页三十几篇文章皆以我们所处世界中的元素为题目，比如风、冰、星星，鹪鹩鸟、犀牛、蚁垤，中国的张姓、拉坎敦人、恩培多克勒。这些元素之下，文章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异域奇闻所填充。一般而言，题目往往昭示着文章的某种主题，是窥探散文“形散而神聚”的重要线索。但温伯格反其道而行之，形散，神散，读来有些云里雾里，但又显得玄妙。题目只是一个容器，也就是一个“基本元素”，可以把更多衍生元素一起容纳进来，因此，每篇文章都像是围绕着基本元素的诸多意象，松散拼贴起来的集合，用一些学究的表述，我们可以叫它“马赛克晶体”或者“万花筒晶体”。

一般而言，要想理解不同于我们自身文化背景的“遥远的事物”，往往需要求助于一种“翻译”的工作，也就是用自己的文化思维逻辑，来解释和串联这些陌生事物。

那么，如果不遵照这种方式会怎样呢？当文学所诉诸的理解事物的方式，不再凭借翻译、逻辑、理性这些关键词，拼贴便是一种重要的认识方式。拼贴式理解基于一种古老的信仰，即世界并不是由彼此隔绝的事物组成的，而是一个不断循环、彼此照应的整体。不同年代、不同文明中的神话、风俗、动物、人物，这些元素看似相距遥远，却因为是一个轮回整体之下的分殊，可能在某个瞬间互相照亮。

胡安·格里斯 （Juan Gris），《音乐家的桌子》（The Musician’s Table），布面蜡笔、色粉、纸本拼贴，80×60.3cm，1914年，现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（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）

正因如此，真理才未必总存在于公理、公式或严密论证之中，有时也会在具体事物的聚集处突然显现。温伯格把这些材料放在一起，并不是为了证明某个清楚的结论，而是让读者在它们的并置中感到：那些陌生文化并非完全与我们无关，它们也参与了同一个世界的生成与循环。作者在序言中讲述了阿兹特克帝国的故事，在它这里，每过52年世界将灭亡，后又迎来新生。这正是表达这种“轮回世界”的背景。而这种拼贴式理解最重要的提出者之一，本雅明，也被写进这本书中——本雅明曾提出著名的“星丛”概念，来自不同时代、不同处境的事物，一旦被放到同一个平面上，便可能彼此照见，并让某种意义显露出来。温伯格实际也在回应这一点。同时，拼贴式理解也契合一种古老的中国智慧。传统上讲“天人合一”：人的生活并不是游离于天地秩序之外，而应与四时运行、节气更替相协调；这种恒常的自然秩序，也会在饮食、起居、农事等日常细节中显露出来。温伯格书中与四季相关的四篇文章，实际转译自《礼记·月令》。《月令》所要提醒人们的，正是四季各有其时，人应顺时而动，不可违逆其序。乍看之下，《月令》的文字十分琐碎：这个月份该祭祀什么、吃什么、穿什么、如何农作、怎样施政，常常从一个方面跳到另一个方面，不设中心，没有过渡。但在温伯格看来，恰恰是这种并置，贴近了元素拼贴的逻辑。一个月份的气质，并不是由某句概括性的格言直接说出，而是在这些分散的细节彼此映照时慢慢浮现出来。总之，《基本元素》试图以一种拼贴的方式，让我们用文学认识那些“遥远的事物”。这种方法是否能让人“顿悟”出真理，这仍然基于理论的推演。但是，体会元素拼贴、汇聚、切换时的小小惊异与迭出的趣味，却是一种享受。

《基本元素》[美]艾略特·温伯格 著 李栋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